这话说得自然,像是在聊家常。
窗外的阳光洒在李卫民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冯曦纾记忆中的那个青山大队的李卫民,和如今的李卫民相互重叠。
他还是那个她心中的卫民哥。
不,是比当初更加好看的卫民哥。
冯曦纾抬起头呆呆的望着李卫民,脸上露出一丝甜甜的笑容道:“好啊好啊,那我们就常来了!卫民哥,你可别嫌我们烦。”
李卫民笑了:“不嫌不嫌,你们来我高兴。”
随后几人又聊了很多很多,有青山大队其他人的状况,有北平的各个景点和美食,有港岛的繁华。
一直到下午太阳都快下山了,众人这才意犹未尽的告辞离开。
李卫民站起来道:“我送你们。”
三个人出了院子,走到胡同口。夕阳西下,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雪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冯曦纾走在中间,回头看了李卫民一眼,挥了挥手;徐桂枝走在最后,低着头,一直没回头。
李卫民站在胡同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很复杂。
他想起青山大队的那些日子,想起她们的笑脸,想起她们在信里写的那些话。
她们来了,带着对他的仰慕和期待,可他现在真的很忙,忙到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们。
他转身回了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株梅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心绪压下去,睁开眼睛,走进屋里。
接下来的几天,李卫民忙得脚不沾地。
之前的庆功表扬大会开完了,学习大会又来了。
这个会那个会,开了一场又一场,汪厂长请完,文化部请;文化部请完,电影局请;电影局请完,廖公又请。每场宴会上,他都要发表讲话,讲创作心得,讲拍摄经验,讲港岛之行的见闻。他讲得口干舌燥,讲得嗓子冒烟,讲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台下的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有人记笔记,有人录音,有人拉着他的手说“李导演,您是我们内地电影界的骄傲”。他笑着道谢,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更让他头疼的是那些影迷来信。专门放信件的屋子已经堆不下了,他又买了一个小院,专门用来放信。可信还是源源不断地来,每天都有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停在门口,按着铃喊:“李卫民,挂号信!”
刘小庆有一次来找他,看见满屋子的信,酸溜溜地说:“你现在是大明星了,粉丝比皇帝的后宫还多。”李卫民苦笑:“你要是有空,帮我拆几封。”刘小庆哼了一声:“我才不拆,万一拆出个情书来,我看了生气。”
方舒倒是帮他拆了不少,一边拆一边念,念到夸他的就笑,念到表白他的就撇嘴。有一次念到一封写了整整十页纸的情书,念到第三页就不念了,把信往桌上一拍:“这人写得太啰嗦了,不念了。”李卫民在旁边笑了:“你吃醋了?”方舒脸一红:“谁吃醋了?我是嫌她字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最让李卫民头疼的是龚雪那边。
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他每天收工后都要去三号小院看看她,带些吃的用的,陪她说说话。龚雪倒是很安静,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提要求,有时候他去了,她就给他做碗馄饨,煮碗面,看着他吃完,笑着说“慢点吃,别烫着”。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好受。
还有周晓白那边,也得隔三差五过去看看。
这天晚上,他刚从周晓白家出来,骑车快到四号小院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李卫民!李卫民!”他回头一看,是陈雪,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围巾被风吹起来,在夜色里像一团火。
李卫民停下车,回头看去。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红色大衣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围巾被吹起来,像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跑的。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我今天去你单位找你,门房说你下班了。”她喘匀了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我就寻着你上次告诉我的地址,来到这里等你。”
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心里一紧:“这么冷的天,你等我干什么?有事不能明天说?”
陈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落在她头顶,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卫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你心里还有我吗?”
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小树,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那是青山大队的月光下,她靠在他肩头时眼里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朱林在灯下给他缝扣子的样子,周晓白摸着肚子听胎心时流泪的样子,龚雪在厨房里给他煮馄饨的样子。还有陈雪,在青山大队的知青点里,借着煤油灯看书的侧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雪等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点倔强:“你不用回答。我就是想问问,问完就踏实了。”
她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有。”他说。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
“你骗人。”她哑着嗓子说。
“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为什么我来了北平,你总是躲着我?”
他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不是不想回,是时间不够用。
“陈雪,”他轻声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我……”
“我不想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想知道你那些事。我只要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就够了。”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哭出了声。他的大衣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片,凉凉的,又烫烫的。他站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终于落下去,抱住了她。
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轻轻的抽泣。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很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卫民,”她轻声说,“今晚……我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