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光。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卫民叹了口气,缓缓牵起她的手,走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
她乖巧的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
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在夜色里飘着。她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地说着什么。
四号小院的门开着。
这是他最近新买的一处院子,专门用来放那些影迷来信的,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不敢把真家的住址告诉她们,只得把这个地址告诉她们。
他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
他带她进了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剩下的半间屋子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堆着半间屋子的信。
进了屋子,李卫民把灯打开。
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晃动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两个影子,依偎在李卫民怀中,忽然笑了:“像不像咱们在青山大队的时候?”
他也笑了:“像。”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解开了自己大衣的扣子。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但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躲闪。
大衣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白色的毛衣。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迷离轻声说:“卫民,爱我。”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带着夜风的寒意。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也是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咸味——是眼泪的味道。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两只手攀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电灯的光晃了晃,墙上投下的两个人影,慢慢合成了一个。
屋里的灯亮了很久,直到夜深了,才被人按灭。
第二天早上,李卫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陈雪蜷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里透红。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乌黑的云。
他轻轻抽出胳膊,没有惊醒她。他穿好衣服,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腊梅的香味在晨风里浮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陈雪站在门口,披着他的大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的,脸上还带着昨晚的红晕。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问。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怕你跑了。”
他笑了,握住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跑不了。”
她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卫民,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手顿了一下。
她松开手,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昨晚我抱着你的时候,你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男人的味道,是……是别的女人的味道。”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很乱。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只能沉默不语。
陈雪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她低下头,靠在他的怀里,“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问了。”
“陈雪——”
“我说了,我不问了。”她打断他,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像从前在青山大队时那样,“你忙你的,我回去了。周末……周末我再来这里找你。”
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大衣,穿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李卫民送走陈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骑车往厂里去。
北影厂今天也和往常一样热闹。他刚进大门,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老黄第一个冲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卫民!下一部戏拍什么?你给个话,我这边摄影组随时待命!”
小王跟在后面,嚷嚷着:“卫民,灯光我也准备好了,你说拍什么,我立马架灯!”
老刘从人群里挤进来,腋下夹着一沓布景草图,憨厚地笑着:“我也早就饥渴难耐了。”
周编剧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摞稿纸,慢悠悠地说:“剧本大纲我也拟了几个,武侠的、现代的、民国的,你挑挑。”
李卫民被他们围在中间,看着一张张热切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人,从港岛到北平,从无到有,跟他一起拼了几个月,把《太极张三丰》拍了出来。现在戏火了,他们想的不是歇一歇,而是下一部。
他笑了笑,抬手压了压:“不急。快过年了,大家都歇歇。等过完年,咱们再说下一部的事。”
老黄愣了一下:“过年?”
众人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没几天的功夫,就要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