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殡仪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但不是那种正常供电的白光,是老旧日光灯管在电压不稳时才会发出的、泛着绿边的昏黄。陈三更背靠着墙角,膝盖仍微微曲起,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是刚从一场长途跋涉中被扔回来。他没动,也不敢轻易动。身体还在发虚,左臂那圈烧断的红绳位置像被烙铁烫过,皮下有股热流来回窜动,不痛,却提醒他——刚才不是梦。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打火机“啪”地弹开。火苗跳出来,一开始是蓝的,带着一丝阴冷气,映得他指节发青。他屏住呼吸,盯着火焰。几秒后,火尖一抖,转成了稳定的黄色。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打火机合上,塞回兜里。
现实回来了。
窗外天色灰白,焚化炉没有启动,挂钟停在3:07,桌上半杯凉茶结了层薄膜,角落香头烧尽,只剩一点焦黑残渣。一切安静得不像话。他慢慢撑起身子,骨头缝里都透着累,像被人拆开又拼回去。左手五圈红绳还在,他用拇指逐一摩挲结扣,确认符灰封印未破。铜钱剑藏在袖中,冰凉的金属贴着手腕,让他稍微安心。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不是靠运气,是靠没认命。
他扶着墙站直,顺手拉下黑色连帽卫衣的兜帽,遮住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唇和下巴上的刀疤。这动作他已经做了三年,像穿衣服一样自然。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眼神——太浑浊,太疲惫,也太容易暴露他在想什么。
门轴“吱呀”一声响了。
不是他开的。
门被推开,直接推开,没敲,也没喊人。那人走进来,反手关门,动作干脆利落,像进自己家。陈三更没回头,右手已经滑向袖中剑柄,指尖触到铜钱剑的护手,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来人站在两米外,没再靠近。
“你还能动。”声音不高,带点沙哑,像是抽多了烟,“说明还没被彻底标记。”
陈三更没理他,只是把打火机又摸出来,点燃,熄灭,再点燃。火苗稳定,黄中带橙。他这才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墙:“你是谁?”
“陆九川。”对方说,“驱邪师。现在叫‘鬼探’也行。”
陈三更这才侧过头,眼角余光扫过去。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山装,左耳三枚银环在昏灯下泛着冷光,右眼覆着单片眼镜,镜片后瞳孔微微收缩,正盯着他手腕上的红绳。他没戴帽子,头发短而整齐,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疤。
陆九川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停摆的挂钟、凉透的茶、烧尽的香头,最后落在陈三更脸上。他没笑,也没皱眉,只是说:“我知道你在玩那个游戏。我也知道,你快撑不住了。”
陈三更冷笑一声,火苗在他指间晃了晃:“所以呢?来救我?”
“来合作。”陆九川站定,距离没变,“你的阴眼能看见它们,我的符能杀它们。我们联手,比你一个人硬扛强。”
陈三更没动,也没说话。他在想,这个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殡仪馆夜里不对外开门,监控是他亲手设的陷阱阵,连猫都难溜进来。可这家伙不仅进来了,还知道他在“玩那个游戏”。
他缓缓抬头,眼神依旧浑浊,却有一丝锐利藏在里面:“你从哪知道这些?”
“这不重要。”陆九川说。
“重要的是动机。”陈三更慢慢起身,背靠墙壁,动作很慢,像是怕牵动某处旧伤,“你不怕我也是邪祟?”
“怕。”陆九川坦然点头,“但我更怕你不信我。”
空气一下子静了。窗外风不大,但值班室的门缝漏进一丝冷气,吹得桌上的纸片轻轻翻了个边。两人对视,谁都没退。
陈三更忽然笑了,嘴角一扯,没什么温度:“有意思。一个陌生人半夜闯进殡仪馆,说我快死了,然后要跟我合作?你知道这听着像什么吗?像诈骗电话的开头。”
陆九川没笑,也没反驳。他只是抬起右手,从内袋掏出一张符纸,轻轻放在桌上。黄纸朱砂,画的是镇煞符,线条工整,笔锋有力,边缘还带着一点烧灼痕迹——是刚用过的。
“这是我在城东废楼收的一只游魂。”他说,“它死前梦见了那个符号,胸口浮现倒五芒星,七小时后暴毙。我查了记录,和你经手的尸体症状一致。”
陈三更盯着那张符,没伸手碰。他知道这种符,正规驱邪师才用得起,材料讲究,还得配合咒语和时辰。不是街边十块钱一张的印刷品。
“所以你是跟踪我?”他问。
“我是顺着线索来的。”陆九川说,“X-3样本、冥婚符号、惊悚游戏传播路径……这些事背后有规律。而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接触者。”
陈三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知道老张吗?”
“殡仪馆长?”陆九川摇头,“不认识。我没兴趣查普通人。”
“那你就不算全知道。”陈三更说,“既然你能找到这里,应该也知道地下通道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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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川眯了下眼:“哪个地下通道?”
“永宁巷下面那个。”陈三更戴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墙上刻着螺旋五角符号,和女尸体表的图案一模一样。我本来打算去一趟。”
“你一个人去?”陆九川语气有点意外。
“不然呢?等你来接我?”陈三更走向门边,脚步还有点虚,但走得稳,“你要真想合作,现在可以跟。但别碰我的东西,也别问我过去七天经历了什么。”
陆九川没动,只是看着他:“你就不怕我另有目的?”
“怕。”陈三更拉开门,走廊灯光照进来,比屋里亮些,“但我更怕一个人走到底,最后发现真相的时候,没人能替我收尸。”
他说完,走出去。
陆九川站在原地,看了眼桌上的符纸,又看了眼陈三更的背影,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在评估什么。几秒后,他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