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从下面上来。
八个灯奴排成两列,肩膀上架着一乘淡金色的轿子。它们的脸被灯照得发青,眼睛是闭着的,脚步整齐得不像人——太齐了,齐到每一步落下,楼梯都在同一个位置颤。
苏晚没退。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无名刀在鞘里抖,一下一下,像困兽撞笼。
轿帘是透明的。不是纱,是某种凝固的光,薄得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
一个女人。
灰白的长发垂在轿子两侧,发尾沾着火星,每一根丝都在往下滴落很细很细的金色光点。她低着头,侧脸和苏晚七分像。
不是像苏照。
是像苏晚自己老了四十岁的样子。
赵铁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没敢吐出来。她一把抓住陈一云的袖子,指节发白。
那是谁?她用气声问。
没人回答。
崔佐伊把锤子横在身前,锤头对准轿子底部。她的手指在抖,但握得很紧。
轿子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灯奴的脚。它们没穿鞋,脚底板是青灰色的,每走一步,脚底的皮肉就往下一陷,像踩在棉花上。可楼梯是石头的,石头不该发出这种声音。
它们在烧自己。崔佐伊忽然说。
什么?赵铁柱没听懂。
脚底。崔佐伊用锤头指了指,每走一步,魂火就从脚底漏出来一点。它们在拿自己的魂火铺路。
赵铁柱的脸更白了。
墨九霄盯着轿底。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无数根透明的丝从轿子底垂下去,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每一根都在往下坠,一直连向地宫深处。那些丝在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有一小簇魂火顺着丝往上爬,钻进轿子里。
她在吃下面的火。墨九霄说。
什么?苏晚没回头。
不是人。墨九霄说,是火。
轿子经过苏晚身边。
只有一步的距离。近到苏晚能闻到轿子里飘出来的味道——灯油、陈灰、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甜,像烧过头的糖。
女人忽然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没有瞳孔,但苏晚知道她在看自己。
她笑了一下。
不是挑衅,不是警告,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见门响的那种笑。
然后轿子继续往上,消失在头顶的灯火里。
脚步声远了。
赵铁柱这才把气吐出来:她刚才是不是在看你?
苏晚说。
她认识你?
可能。苏晚说,也可能只是认错了脸。
哪有人认错脸笑成那样的?赵铁柱说。
苏晚没接话。
她抬头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头顶的灯火还在晃,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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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下方,一个灯奴没走。
它站在阴影里,和其他灯奴穿一样的灰布衣服,胸口有一盏小灯在亮。那盏灯的光很弱,弱到照不亮它自己的脸。
它在等。
崔佐伊往前走了半步,锤子举起来:这东西留下干什么?
带路。苏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跟着轿子走,也没扑过来。
那也可能是在等我们靠近了再咬。
那也得先靠近。苏晚说。
她从灯奴身边走过去,距离不到一臂。灯奴没动,等她走过去了,才转身向下。
墨九霄跟上来,压低声音:你确定?
不确定。苏晚说,它比我们熟悉路。
熟悉路的东西不一定想让我们活着到。
那正好。苏晚说,想让我们死的,通常也知道最多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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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奴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都很轻,但楼梯会发出一声绵长的,像木头在水底泡久了。
空气越来越重。
不是热,是稠。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灯油味,黏在肺里,吐出去又吸回来。
赵铁柱用袖子捂住鼻子:这什么味儿?
魂火燃过的灰。崔佐伊说。
你怎么知道?
我闻过。崔佐伊说,玄阴谷那口棺材里,也是这个味。
赵铁柱不说话了,把袖子捂得更紧。
墨九霄越走越慢。
苏晚回头看了他两次。第三次,她停下来等他。
又听见了?她问。
墨九霄的脸色发青,鼻尖上有一层汗。他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多少个人?苏晚问。
数不清。墨九霄说,有老人,有小孩,有女人。
她们在说什么?
说……墨九霄闭了闭眼,到了
还有呢?
墨九霄的喉结动了一下。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他说,不是现在这个。是小时候的名字。
你小时候叫什么?
……墨衡叫我霄儿。墨九霄的声音很轻,我母亲也这么叫。可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到哪了?
墨九霄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