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板敲嘉陵千古韵 曲传巴渝万家春

贺金声这才慢慢抬起头,脸上带着点皱纹,眼神浑浊,扫过几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手里发光的乾坤历上,眼皮微微颤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涩笑:“寻脉?现在还有人寻这个。都看乐子多不多,段子新不新,谁还管板眼正不正,韵味足不足。”

他把三块竹板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闷沉沉的响:“我十二岁跟我爹学板,先练三个月打板,三块竹板握在手里,从早打到晚,手肿得像馒头,才练出个‘脆’字。再练唱腔,每个字都要扣着板眼,差半分都不行。那时候响板堂天天满座,我站在台上,醒木一拍,全场静得能听见茶碗盖的响。一段书唱下来,茶凉了都没人舍得喝。”

他指尖抚过竹板的纹路,声音慢慢低下去:“现在呢?都要快,要逗,要爆梗。我孙女说,老段子没人听,要改,要加网络词,要赶潮流。可改来改去,板眼乱了,韵味散了,那还是金钱板吗?三块竹板唱的是古今道理,讲的是人情世故,不是耍活宝。没了板眼,没了根骨,就是飘着的空架子。”

话音落,院子里像有一阵沉闷的风卷过,桌上的竹板轻轻震颤,发出嗡嗡的闷响。那股板滞之雾更浓了,裹在人耳朵边,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拖了泥,沉不下去,也脆不起来。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不就是说快板嘛,怎么说都行,差不多就行,哪有那么多讲究。

“是板滞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七十一道灵光齐齐亮起,在几人身周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散了金钱板的板眼与神韵,让人辨不出高低快慢,觉不出字里乾坤。听的人没了心气,唱的人散了板眼,手艺自然就板滞了。”

光罩撑开的瞬间,夏凡尘才回过神,扇尖轻轻敲着手心:“怪不得了,刚进来就觉得浑身发闷,还以为是天热。也难怪这手艺式微,老段子听了几百遍,谁不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几声清脆的竹板试音,哒哒,哒哒,板眼分明,脆生生的,像珠子落在玉盘里。

院门被推开,二十三四岁的贺晓语站在门口,扎着个马尾,背着个帆布双肩包,手里攥着三块崭新的楠竹板。她看见院里的几人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落在贺金声身上,咬了咬嘴唇,快步走进来,先把背上的包摘下来放在脚边,声音放得很低:“爷爷。”

贺金声脸色一沉,扭过头去:“你还回来做什么。去搞你的新花样去。”

“爷爷,您先听我打一段,再说行不行。”贺晓语没顶嘴,弯腰拿起包里的三块老竹板——看纹路正是贺家传下来的那副。她站到戏台边,手腕一翻,三块竹板翻飞起来,哒哒哒,哒哒哒,一段标准的赶板,板眼分明,脆响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板声落,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段《武松打虎》的经典垛子,字正腔圆,韵味十足,是正宗的贺家路子,半分没改。

一段唱罢,她收起竹板,走回贺金声面前,从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本方案册,还有一叠整理好的老脚本:“爷爷,这半年我跑了七个区县,找了十二位老艺人,录了三十多段快要失传的老段子,都整理好了,全按老规矩来的。非遗曲艺活化项目选上咱们响板堂了,我做了方案,您先看看。”

她翻开方案册,指着里面的条目:“一共分三条线。第一条是传统传承线,全本复原老曲目、老板式,专门做传统专场,演给老听客,做非遗展演,所有板式唱腔全按您定的规矩来,半分不动。第二条是活化新唱线,用咱们金钱板的板眼、唱腔、身段,填新内容,唱山城新事、百姓故事、当代楷模,板眼还是那个板眼,只是唱的故事不一样了。第三条是校园普及线,做简化版入门教程,教小朋友打板、唱小段,先接触,再喜欢。”

她抬头看着贺金声,眼神很认真:“以前我觉得老段子太老,没人听,想改得花哨点。后来我跑了这一圈才明白,老祖宗创金钱板的时候,唱的就是当时的事、身边的人。宋元唱传奇,明清唱话本,民国唱时事,本来就是跟着时代走的。我们守的应该是板眼、是唱腔、是这门手艺的根,不是死死守着某几本老本子。您守着根,我来填新内容,咱们让金钱板唱今天的事,行吗?”

萧南烛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祖孙二人身上,语声清透:“曲艺曲艺,曲是壳,艺是魂,活在人口里,活在人心上。板眼是骨,内容是肉,骨立住了,肉才能鲜。守板眼不守旧词,活曲艺不死守旧章,才是真传承。”

贺金声看着方案册里整理得工工整整的老脚本,又看了看新段子部分,写的都是磁器口的新事、重庆城的变化,语言是地道的方言,板眼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点没乱规矩。他守了一辈子本子,怕的从来不是新内容,是怕乱了板眼,丢了根骨。如今孙女没丢根本,还找了这么多老段子,添了这么多新故事,又有什么不能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