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自浙中水乡向北扶摇,穿破层层云絮,越过江淮阡陌。舷外风物缓缓更迭,吴越的温润水汽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中原大地的辽阔苍茫。良田万顷平铺天际,村落炊烟连绵成片,风里褪去了樟木的清甜,多了黄土原野的厚重与坦荡。
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灵光流转,十六道纹样次第生辉,腰鼓的磅礴、围棋的幽深、木雕的精巧两两呼应,十五项非遗文脉静静蛰伏纸面,勾勒出华夏大地千姿百态的风物风骨。每一缕灵光流转间,皆是岁月沉淀的匠心,每一页纹路舒展时,皆是千年传承的华章。
夏凡尘轻摇折扇,眼底映着远去的江南黛瓦,轻声感慨:“木雕是静守时光的雕琢,一刀一纹沉淀岁月温柔,藏着匠人半生沉心。可唢呐全然相反,它不藏不敛、不卑不亢,一声起势便穿透云天。从前只当唢呐是乡野俗乐,逢红白喜事方才登场,如今方知,这一杆竹木铜管,吹的是人间悲欢,诉的是市井寻常。”
谢琳指尖轻绕一缕清风,草木灵气随晚风轻荡,缓缓开口:“琴棋书画求雅韵,木雕篆刻守静心,唯独唢呐求势、求情、求真。它无需戏台烘托,无需管弦衬底,一杆唢呐、一腔气息,便可吹盛世欢腾,亦可诉离别怅惘。起落之间皆是人心百态,抑扬之中尽是人间烟火,是最接地气、最动人心的华夏乐声。”
梵云立身舟首,白衣临风,光明之力涤尽风尘,音色温润澄澈:“文脉有静有动,有雅有俗。围棋静藏天地,木雕细琢山河,唢呐则是声震四方、情润万家。自魏晋缘起,历经千年流变,从宫廷雅乐走入乡野民间,扎根烟火尘世,岁岁传唱不息。它承载的从来不止音律,更是一方百姓的悲欢离合、岁月烟火。”
神秘老者端坐舟中,慢斟清茶,水汽氤氲间漫叙源流:“唢呐古称锁呐,又名大笛,两千余年源远流长,明代起便盛行天下,是民间最普及、最深情的乐器。不同于丝竹的温婉轻柔,唢呐音色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可欢可悲、可刚可柔。丰年庆典,它吹锣鼓喧天、万家喜乐;婚嫁迎亲,它吹喜乐圆满、岁岁安康;送别故人,它吹哀思绵长、念念珍重。旧时中原村落,村村有唢呐班,户户识唢呐声,农闲时节乐声四起,逢事必吹、逢情必唱,是刻在百姓骨子里的民俗印记。
只是时移世易,时代更迭,西洋乐器、电子音乐风靡市井,新潮文娱抢占人心。年轻人偏爱轻快潮流的旋律,嫌唢呐曲调老旧、场面土气,不愿潜心修习。传统民俗日渐简化,红白喜事多以音响配乐取代真人演奏,唢呐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老艺人逐年老去,独门换气技法、绝版传统曲牌无人传承,口传心授的百年技艺,渐渐濒临失传。”
老者话音未落,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骤然震颤,温润灵光微微黯淡。空白书页无风自动,纸面之上,一杆古朴唢呐的轮廓缓缓浮现,铜管光洁、竹节清晰,隐隐有细碎乐纹流转,似有声声余韵蓄势待发。
可这份璀璨未曾持久,转瞬便被暗沉笼罩。鲜活的乐纹快速褪色、干枯黯淡,光洁的铜管覆上层层灰霾,灵动的音律纹路尽数凝滞。方才蓄势的乐声戛然而止,整页纸面死寂沉沉,仿佛封存了千年的乐声,彻底归于沉寂。
萧南烛指尖轻触纸面,一片冰凉滞涩,似抚过蒙尘百年的旧器,轻声断言:“唢呐的文脉,在寂。”
老者神色凝重,抬手指向中原腹地的唢呐名乡:“豫东平原的马庄村,是远近闻名的百年唢呐村,鼎盛之时全村十二支唢呐班,艺人百余名,农闲奏乐、逢事登台,一曲响四野,声传十里乡。村中马家唢呐传承六代,技艺冠绝一方,传承人马振山,自幼承袭家学,苦练四十载,精通吐音、滑音、花舌等独门技法,手握数十首濒临绝迹的老曲牌。
昔日村落热闹非凡,晨昏时分唢呐声不绝于耳,孩童闻声学调,少年拜师习艺,唢呐是全村人的生计,更是全村人的荣光。可近十年来,光景一日不如一日。年轻人尽数外出务工求学,无人再愿耗数年光阴苦练气息指法,村中艺人寥寥无几,仅剩几位垂暮老者坚守。
三年前,马振山倾尽心力,整理祖传曲牌、复刻古法唢呐,牵头筹办百年唢呐专场,想重现昔日乡野乐盛之景,让后辈看见传统民乐的风骨。可专场之上,观者寥寥,年轻人驻足片刻便匆匆离去,直言曲调陈旧乏味,比不上电子乐新潮动感。
更伤人的是,有人嘲讽唢呐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是乡下老乐器。那场演出终以冷清落幕,自此之后,马振山封了唢呐、锁了曲谱,再也不曾当众吹奏一曲。他心中郁结难解,化作漫天‘寂声之力’,笼罩整座村落。
这股力量最是无情,不伤人形体魄,只灭世间乐魂。它让人心厌旧喜新,让人听不得悠长古调、耐不住婉转慢曲,久而久之,世人渐渐遗忘唢呐之声、淡忘民俗文脉。再迁延数年,六代传承的马家技艺、千年流传的唢呐文脉,终将彻底湮没于岁月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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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南烛合起乾坤历,眸光坚定澄澈:“赴马庄村。铜管可蒙尘,乐魂不可寂。千年唢呐声,不该就此断绝人间。”
梵云即刻调转舟头,飞舟破空而下,直落豫东平原腹地。眼底青山尽数褪去,无垠原野铺展四方,田畴交错、村落连绵,风里满是原野的坦荡气息,唯独少了本该萦绕村落的唢呐清响。
越靠近马庄村,乾坤历上的唢呐纹样越是黯淡,原本鲜活的纹路彻底灰白凝滞,毫无生机。整座村落静得反常,不闻嬉闹、不闻乐曲,唯有风声穿巷,萧瑟冷清。
夏凡尘望着沉寂的村落,轻声叹息:“古琴冷清尚有余韵,围棋寥落可自对弈,木雕孤寂可自雕琢。唯独唢呐,生来为共鸣、为传唱、为人间烟火,无人吹奏、无人倾听,便彻底失了存在的意义。”
谢琳缓缓颔首,眼底满是惋惜:“乐声不怕悲喜,不怕高低,最怕无人听闻、无人接续。只要还有人愿意抬手吹奏,这千年乐魂,便永远不会寂灭。”
飞舟稳稳落于村口老槐树下,晨雾未散,晓风微凉。村口立着一块老旧石碑,刻着“百年唢呐之乡”六个大字,碑身斑驳裂痕遍布,覆满厚厚的尘土字迹模糊。村中街巷空旷冷清,家家户户院门紧闭,曾经随处可闻的唢呐鸣响,彻底销声匿迹。
几人缓步入村,偶遇晨起劳作的老者,问及唢呐,皆是摇头轻叹,眼底满是落寞:“好多年没听见正经唢呐声了,年轻人不爱听、不愿学,老伙计们吹不动了,这手艺,怕是要断了。”
刚深入街巷,众人便感知到一股无形的压抑之力漫溢周身,灰蒙蒙的雾气萦绕街巷草木,无声无息渗入四肢百骸。人心莫名浮躁空洞,耳畔似有嘈杂幻响,让人排斥悠长古曲、偏爱急促喧嚣,心底全然无半分静心赏乐的从容。
“是寂声领域。”萧南烛瞬间催动乾坤历,十六道灵光层层铺展,化作温润护罩隔绝雾气,“它消解人心对传统古乐的共情,磨去世人对民俗文脉的敬畏,让人厌弃慢韵、遗忘古声。吹者失了心气,听者失了耐心,代代相传的乐韵,便一点点归于死寂。”
话音落下,夏凡尘只觉心头微动,下意识开口:“确实太过悠长,一曲吹罢费时良久,不如短视频配乐轻快抓耳,实在耗人耐心。”
谢琳亦微微蹙眉,指尖灵气滞涩:“修习气息指法经年累月,枯燥费力,不如新潮技艺速成亮眼,难怪无人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