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传习所的窗棂时,柳木桌上已堆起半尺高的竹简与帛书。阿爸蹲在桌前,指尖拂过一卷泛黄的《淮南万毕术》,忽然抬头道:“这些方子混着巫术、医术,得好好理一理。”
他面前摊着张粗麻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大大的“蛊”字,周围已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凑过去看,见“辟蛊方”下记着:取雄黄二两,蒜子五枚,浸酒三日,饮之可避百蛊,旁边还画了个小葫芦,注着“端午午时取露水泡”。
“这是从《千金要方》里摘的。”阿爸用炭笔圈出“蒜子”二字,“苗人老辈说,蒜气烈,蛊虫闻了就躲。”他指节叩了叩桌角的陶罐,里面泡着的蒜酒正泛着泡,“上个月李老三被隐翅虫咬了,抹了这酒就消肿了,倒也算歪打正着。”
对面的木凳上,小花正踮脚够书架顶层的《岭表录异》,辫子梢扫过竹简堆,带起一阵尘土。“阿爸你看这个!”她举着书跑过来,指着其中一页,“蜈蚣蛊畏鸡冠血,取白公鸡冠血,和酒服之,立解!”——这和王阿婆说的鸡头镇蛊一模一样!”
阿爸凑近一看,书页边缘还有人用毛笔补了行小字:“试过,需是三年以上的白公鸡,鸡冠要红得发紫才管用。去年张屠户他弟中了招,就是靠这个救回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孩子写的。
“别光记解蛊的。”阿爸从竹筐里翻出个布包,倒出一堆晒干的草药,“治蛊伤的方子也得记。你看这七叶一枝花,捣烂了敷在被蛊虫咬过的地方,消肿比金疮药还快。”他拿起块陶片,在纸上画了株七片叶子托着朵白花的草药,“《本草图经》里叫它『蚤休』,咱们山里多的是,采的时候得带红布,不然会被蛇跟着。”
小花突然拍了下手:“对了!三婶说用糯米加艾草煮水,洗被蛊虫爬过的伤口,不会留疤!”她抓起炭笔就要写,却被阿爸用手背挡了一下。“得写上“陈糯米”,新米没用。”阿爸笑她,“去年你被『墨蛊』爬过手背,用新米煮水,不还是留了个淡印子?”
小花噘着嘴擦掉重写,辫子垂在纸面上,扫得朱砂“蛊”字微微发颤。小花看着桌上渐渐丰满的“蛊方汇编”,忽然发现阿爸记方子时,总在末尾添句“试过”或“未试”。比如“烟油拌猪油,涂治蛊毒溃烂”后写着“试过,李木匠用了有效”;“菖蒲根煮水熏屋,可驱蛊虫”后注着“未试,张秀才说古籍上写的”。
“为啥要写这个?”小花问。
阿爸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他眼角皱纹明明灭灭:“写下来是给后人看的。标着“试过”,人家才敢信;标着“未试”,免得误了事。”他顿了顿,指着“蛊方汇编”最上头的字,“你看这标题,“医蛊”二字,先有“医”,后有“蛊”,咱们终究是治病救人,不是耍把戏。”
这时小花突然“呀!”了一声,举着张从《太平广记》里撕下来的书页:“阿爸!这里说贵州有蛊妇,善用蛊,亦善解蛊,其方传女不传男——这不就是说奶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