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儒评蛊术

黔山深处的文昌阁里,檀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漫在梁间。刚从长安来的大儒周明远正襟危坐,手里捏着本泛黄的《论语》,目光扫过阶下攒动的人影——有挎着竹篓的苗家妇人,有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还有几个穿着粗布儒衫的本地生员,而最扎眼的,是被众人围着的玄谷子与阿依婆。

“周先生远道而来,怕是没见过这般‘盛况’。”玄谷子拱手笑道,指尖还沾着刚画符的朱砂,“昨日您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今日正好让您瞧瞧,这‘怪力’究竟算不算乱神。”

周明远推了推鼻梁上的方巾,沉声道:“孔圣人言,‘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你们整日摆弄这些虫蛊,与巫蛊之术何异?恐伤风化。”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生员们立刻附和:“先生说得是!此等邪术当禁!”

阿依婆怀里抱着个竹编小篓,篓里的蛊虫轻轻颤动,她掀起篓盖一角,冷笑道:“周先生怕是忘了,去年大旱,是谁用‘引水蛊’引山泉救了半县百姓?是你们儒家的‘仁义礼智’,还是这‘邪术’?”

周明远脸色微变,他确曾听闻此事,却仍硬气道:“偶有小用,终非正道。若人人学此术,弃了诗书,天下岂不大乱?”

“非也。”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生员突然开口,他是本地私塾的先生李默,前日刚用“护书蛊”保住了被虫蛀的孤本《楚辞》。“学生以为,蛊术如笔墨,可写锦绣文章,亦可涂污卷册,关键在持术者之心。”

李默说着,从袖中取出个玉瓶,倒出只通体莹白的小虫,“此乃‘洁字蛊’,专啃书页上的霉斑,不伤字迹。先生觉得,这也是邪术吗?”

周明远盯着那小虫在书页上灵活游走,啃净霉点,一时语塞。玄谷子趁机添了把火:“周先生,您带的《春秋》卷三页脚溃烂,要不要让它帮忙?”

周围哄笑起来,几个苗家汉子还举起腰间的蛊囊:“我这‘开山蛊’能凿石开路,不比炸药稳妥?”“我这‘报信蛊’能寻迷路的孩童,比官府的告示管用!”

周明远看着眼前这幕,眉头紧锁,却在瞥见阿依婆篓里的“哺幼蛊”正吐出蜜露喂着受伤的小鸟时,眼神松动了些。

“也罢。”他终是叹了口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蛊术若能利民,便非全然不可取。只是……”他看向李默,“莫忘‘克己复礼’四字。”

李默拱手:“学生谨记。”

阿依婆嗤笑一声,盖上篓盖:“说那么多干啥,不如来尝尝我孙儿用‘酿蜜蛊’酿的桂花蜜,甜得很。”

众人拥着周明远往竹楼走去,檀香仍在阁中萦绕,只是那股子迂腐气,倒被蛊虫翅膀扇起的风,吹淡了不少。

周明远被众人簇拥着往竹楼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路边丛丛艾草里,几只通体翠绿的“驱蚊蛊”正振翅飞舞,将蚊虫引向远处的水沟——这是苗家妇人特意放在路边的,知道中原人不习惯山里的蚊虫。

“周先生有所不知,”李默跟在一旁,指着道旁田垄里忙碌的农人,“那边用竹篮罩着的,是‘肥田蛊’。它们啃食田里的杂草根,排泄物还能当肥料,比撒石灰环保多了。去年试种了三亩地,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呢。”

周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几个农妇正往田里撒着什么,竹篮下的泥土里隐约有细小的虫影蠕动,田埂上的稻穗却长得格外饱满。他想起出发前,吏部同僚还说“黔地蛮夷,只知巫蛊害人”,此刻倒有些赧然。

竹楼里早已摆开了长桌,阿依婆的孙儿阿竹正用竹筒倒酒,酒液里浮着几粒透亮的“酒蛊”,遇热便化开,在酒里漾开一圈圈金纹。“这是‘醇酒蛊’,能让米酒更绵甜,还不上头。”阿竹笑着给周明远斟了一杯,“先生尝尝?我阿婆说,中原的文人都爱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