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竹寨的火塘烧得正旺,松木柴在塘底“噼啪”爆开,火星子溅到青石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寨老蹲在塘边,手里攥着把青铜短刀,刀身磨得发亮,映出他满脸的皱纹——那皱纹像极了龙骨洞岩壁上的刻痕,深一道浅一道,藏着数不清的故事。
吴骨跪在塘前的蒲垫上,掌心的三足虫纹还在发烫,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他偷瞄了一眼寨老手里的刀,那刀背上也刻着三足虫,只是虫的第三足断了半截,听说是上一辈蛊主殉寨时被钝器砸的。
“怕了?”寨老的烟杆在塘沿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火里,“当年你爷爷接骨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比你还怂。”
吴骨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谁怕了?我是觉得……这虫子刚醒,别吓坏它。”话刚出口,掌心的纹突然跳了跳,像是在应和。
寨老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放心,它比你精。”说着举起刀,在吴骨指尖轻轻一划。
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寨老用拇指抹到青铜刀的断足纹上。奇妙的是,那血像长了脚,顺着纹路爬上去,把断足补得严丝合缝。刀身“嗡”地一声轻颤,竟自己立在了塘边的石台上,三足虫纹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看好了。”寨老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黑陶小碗,碗里盛着些浑浊的液体,漂着几片碎草叶。吴骨认得,那是龙骨洞深处的水,寨里人说那水“能见祖宗”。
寨老把碗举过头顶,对着火塘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山涧里的石头在滚,吴骨听不清词,却觉得心口发紧——掌心的虫纹突然热得灼人,像是有东西要钻出来。
“咄!”寨老猛地把碗扣在吴骨掌心。
水刚沾到皮肤,就被虫纹吸了进去。吴骨只觉一股暖流顺着胳膊往心口冲,冲到半路突然停下,化作一阵麻痒,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爬。他忍不住“啊”了一声,却见掌心的红纹突然炸开,无数道细小红线顺着手臂往上缠,像无数条小蛇在跳舞。
“这是‘认主’。”寨老的声音透着股郑重,“从今天起,它是你的蛊,你是它的主。它护你,你喂它,谁也不能负谁。”
吴骨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看见那些红线爬到脖颈就停了,在皮肤底下慢慢凝成个小小的三足虫,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动。
“记住规矩。”寨老拿起烟杆,点着了新的烟丝,“每月十五,用龙骨洞的晨露喂它;逢年过节,给它抹点你自己的血;要是哪天你对不起寨里人……”他顿了顿,烟锅里的火星亮得吓人,“它会先啃了你的心。”
吴骨猛地抬头,正撞上寨老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像龙骨洞的最深处。
“我懂。”他低声说,掌心的纹已经不烫了,只剩下点微麻,像贴了片暖烘烘的膏药。
寨老这才笑了,把青铜刀塞给他:“拿着。以后这刀就是你的了——既能割肉,也能……斩虫。”
吴骨接过刀,刀柄还带着寨老的体温。他低头看刀背上补全的三足虫纹,突然觉得那虫像是活了,正对着火塘的光眨眼睛。
火塘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红火炭。寨老往塘里添了块新柴,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塘边摆着的陶罐——那是上一辈蛊主留下的,罐口的青铜片上,三足虫的眼睛位置,有个小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啄过。
“去吧,”寨老挥挥手,“让你婆娘给你煮个鸡蛋,补补血气。”
吴骨站起来,只觉得浑身轻快,掌心的虫纹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寨老正对着火塘里的灰烬出神,烟杆上的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在三足虫纹的影子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