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把照片塞进怀里,铜钱剑贴着后腰别好。他没再看走廊尽头那几件飘荡的红衣,也没理会值班员喊他登记外出的事。门禁系统嘀了一声,他抬脚就走,像是背后有东西在撵。
天光是那种刚醒的灰白色,不亮也不暗,照得街面湿漉漉的。巡逻车顶灯还在转,扫过墙角时留下一道道红痕,像谁用指甲划出来的。他沿着南巷往东走,脚步不快,但一步没停。左手腕上的红绳五圈半,最上面那个结松着,风一吹就晃。他没去系。
南巷口那家杂货铺还是关着,门板上“房屋出租”的告示卷了边,被昨晚的雨泡得发皱。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打火机从兜里掏出来,拧开盖子。
火苗蓝中带灰,边缘稳定。
没有阴气波动。
但他知道刚才不是错觉。监控里的红线不会自己爬出来。阿绯要是真想藏,根本不会让他看见那一眼。她留痕迹,要么是挑衅,要么是引路。而她从不做没目的的事。
他绕到巷子北侧,翻过半塌的砖墙。墙根下堆着烂木头和碎瓦片,踩上去吱呀响。二十年前这墙还没倒,那时候陈家老宅还叫“陈府”,门口蹲着石狮子,过年挂红绸。现在狮子没了,红绸也烂成了灰,只剩个门框歪在那儿,像张没牙的嘴。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齐腰高,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正屋塌了一半,房梁斜插在土里,像根断骨头。供桌倒是还在,只是腿断了一条,歪歪地杵在主厅角落。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顺着桌底摸。
油纸包就在暗格里,没锁,也没动过封条。他拿出来的时候,指尖沾了层薄灰。打开一看,里面是本册子和一幅卷轴。册子封面写着《陈氏家录·婚祭篇》,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关键词:“冲喜”“联姻”“暴毙”“封灵”。
他翻开一页,看到一行小字:“新娘白素,十五岁,体弱多病,迎入门三日行冥婚礼,当夜心穿镜死,魂不归体。”
他合上册子,抽出卷轴。
轴头是铜的,冷手。他慢慢展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画上是个女子,穿大红嫁衣,梳妇人髻,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喜也不悲,就是那么挂着。可最让他愣住的是右耳垂——那里画了枚琉璃耳坠,里面一团光晕流转,仔细看,竟像是有东西在动。
他盯着那团光,看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他把卷轴摊在地上,用红绳压住四角。绳子刚碰上画纸,火苗又闪了一下。
蓝中带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打火机,拧了两下盖子,重新点火。这次火焰稳了些,但边缘还是泛着一层薄雾似的灰。他没管,继续研究画像。
女子的脸,七分像阿绯,三分不像。不像的地方在眼神——阿绯看人时瞳孔会变竖线,笑里藏刀;这画上的人,眼波平平,像是早就知道结局,所以不怕了。可那耳坠……那耳坠是一模一样的。连琉璃的裂纹走向都对得上。
他忽然想起阿绯说过的一句话:“你见过死人戴耳环吗?我戴的,都是活不了的人。”
当时他以为她在吹牛。现在他信了。
他把册子也摊开,对照着看。婚祭篇里提到,婚礼当晚,新娘自刺心口,用一面铜镜封住邪祟,随后尸体被送入地宫,由族中长老主持封灵仪式。但没写那面镜子后来去哪儿了,也没提她的魂魄究竟去了哪里。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爬上来一点,照在废墟上,影子短了。风吹过草丛,沙沙响。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又没了。
他正要收起东西,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供桌背面。
那里有一道刻痕。
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走过去,用手抹掉灰尘,看清了——是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倒五芒星,底下还连着一条线,通向地底。
他认得这个符号。
驱邪师联盟内部绝密档案里出现过一次,标注为“禁忌阵法残图”,来源不明。据说凡是见过完整图案的人,三天内必死于非命。而现在,它就刻在这张破桌子上。
他没碰。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一碰就会把不该来的招来。
他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夹在腋下,站起身。刚要走,打火机又响了一声。
火苗剧烈抖了一下,蓝变灰,灰又变黑。
他立刻蹲下,背靠墙壁,手按剑柄。眼睛扫视四周,耳朵听着动静。草没动,风停了,连远处那只狗都不叫了。
三秒后,火苗恢复。
他松了口气,但没放松。他知道这是警告——有人在附近用了术法,或者有什么东西刚离开。
他不再耽搁,快步往院外走。翻墙时动作利落,落地没出声。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碎石上,节奏平稳。
他没回头,手却已经摸到了铜钱剑。
“你就不知道等通知再行动?”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火气,“我还以为你至少懂点规矩。”
小主,
是驱邪师。
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歪着,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捏着一张打印纸。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南巷一带的卫星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个点——正是这处废墟。
陈三更没说话,把打火机收起来。
“你不回消息,联盟炸锅了。”驱邪师站定,喘了口气,“陆九川派了三组人找你,我都拦下了。你现在是自由身,可别害我背锅。”
“我没开机。”陈三更说。
“我知道。”驱邪师瞥了他一眼,“你每次想一个人查事,都关机。上次是防空洞,前次是锅炉房。你这毛病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