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七分的灰还在落。陈三更坐在椅子上,掌心朝上,搁在膝盖。左臂第六圈红绳突然一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按了一下。他没睁眼,也没动手指,只是呼吸停了半拍。
那年冬天也这么烫过。
记忆不是画面,是气味先来的——殡仪馆后巷的雪混着煤渣味,解梦师靠在墙边抽烟,烟头将熄未熄,灰落在脚边纸杯里。他穿着那身皱西装,表链垂在手心,说话时用链条轻轻抽自己掌心,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你不是灾星。”他说,“你是守门人。”
陈三更当时正低头看自己手背,阴眼刚觉醒那阵子,皮肤底下总浮出青紫色的纹路,像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淤泥。他以为那人是在安慰他。
解梦师没看他,只把烟摁灭在纸杯沿上,声音懒散:“门缝里漏风,得有人站着。你不站,谁站?”
陈三更没答。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睁开眼,车库顶棚裂缝照进来的光斜移了一寸,刚好落在桌上的“协”字上。“作”字最后一笔被照亮,铜钱剑的影子压住末尾,像被什么钉住了。
小赵在南区弯腰检查铃网接点,瘦高个蹲在西北角翻装备袋,动作都轻,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静。空气里还飘着焦臭和盐袋炸开后的咸腥,但比早上淡了些。人活着,味道就会变。死透的地方,才永远一个味儿。
红绳第六圈又烫了一下,这次持续得久些。他想起另一晚,也是在这车库附近,解梦师喝了半瓶廉价白酒,靠在废弃报亭边上,嘴里念叨:“我老婆死前跟我说,别管那些事了。我说不行啊,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他顿了顿,笑了下,“我说,我不干,谁替她看着这世界?”
那时陈三更站在两米外,兜帽遮脸,只露出下巴和刀疤。他没说话,心里却想:你老婆死了,你还替她看。我什么人都没有,替谁?
解梦师像是听见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转头看他:“你以为你没人?你眼睛看见的,都是你的债。躲不掉。”
他当时觉得这话太重,扛不动。现在坐在椅子上,左手小指还是僵的,像一段死掉的树枝,连动都懒得动。可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你想不想扛,是你生下来就背着。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握拳,再松开。红绳第六圈的烫感退了,留下一片麻木。他站起身,走向桌子。
脚步声不大,但小赵和瘦高个都停了手里的活。小赵抬头,手里还捏着一段接好的线。瘦高个合上装备袋拉链,没站起来,但脊背挺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