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识青儿

陈峰留在百草堂的第三日,隆冬的暖阳终于穿透了连日的阴云,金灿灿的光缕洒落在清泉镇的青石板路上,也铺满了百草堂的后院。

百草堂的后院极大,靠着院墙搭着一排排齐整的竹架,竹架上铺着竹篾编就的晒匾,里面摊着各式各样的草药。当归、甘草、黄芪、防风,分门别类摊开,在暖阳下散发出清苦却醇厚的药香。院角开辟着半亩药田,种着几畦耐寒的草药,田垄修得整整齐齐,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

这三日,陈峰几乎把整个身心都扑在了这方院子里。

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对他而言,像是寒冬里捡到的一捧炭火,既暖得人眼眶发热,又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这仅有的暖意弄灭了。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把前院、后院的地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灰尘都擦得一尘不染,再帮着伙计提水、劈柴,等开了铺,就守在后院,跟着老伙计学认药材、晒药材、整理药柜。

他本就心思细腻,记性又好,加上小时候跟着青牛村的老郎中学过几味基础草药,学起来格外快。不过三日,已经能精准分辨出几十种常用药材,知道哪些要暴晒去燥,哪些要阴干锁水,哪些要反复翻晒才能入药,做得一丝不苟,连最挑剔的老伙计都忍不住对着孙可夸:“堂主,这孩子是个有心人,手脚勤快,眼里有活,比好多干了几年的老人都靠谱。”

陈峰听着这些夸奖,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依旧谨小慎微,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他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是堂主好心收留的杂役,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已是天大的恩赐。他不敢有半分逾矩,更不敢奢望其他。

此刻,他正站在竹架前,小心翼翼地翻晒着匾里的薄荷。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合身的灰色杂役服,洗得干干净净,再也不是街头那个衣衫褴褛、浑身尘土的流浪儿了。只是他依旧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一双小手因为常年干活、受冻,指节处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掌心结着薄薄的茧,翻晒草药时动作却格外轻柔,生怕弄坏了叶片。

后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架的轻响,还有远处前堂偶尔传来的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陈峰正专注地翻着药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像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叮铃铃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活泼,还有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已经跑到了他的身边,停下了脚步。

陈峰下意识地转过身,垂手站好,微微低下头,不敢随意打量。他知道,能在百草堂后院随意跑动的,定然是堂主的家眷,他一个杂役,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可他垂着的视线里,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绣着小兔子的粉色软缎绣鞋,鞋尖沾了一点泥土,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往上,是鹅黄色的裙摆,料子是上好的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朵绽开的迎春花。

陈峰的心跳不由得紧了紧,头垂得更低了。

“喂。”

一个软糯清甜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娇憨,却没有半分骄纵,“你就是爹爹新来的那个杂役吗?”

陈峰闻言,才敢缓缓抬起头。

眼前站着的,是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女孩,比他矮了小半个头。她生得粉雕玉琢,皮肤像刚剥壳的鸡蛋一样白嫩,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晕,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盛着清泉的月牙泉,眼尾微微上挑,灵动得很。她的头发乌黑柔软,扎着两个圆滚滚的小揪揪,上面系着同色系的鹅黄色丝带,风一吹,丝带就轻轻飘起来。

她正歪着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也没有镇民们看流浪儿时的冷漠,只有纯粹的好奇,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雀,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这就是孙可堂主的独女,孙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