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灰烬与婚书

1905年初冬的寒意,如同无形的裹尸布,彻底浸透了格丁根北街那间寂静的阁楼。艾莎·黎曼的生命之火,在持续了数日微若游丝般的摇曳后,终于在一个天色未明的凌晨,悄然熄灭了。没有挣扎,没有遗言,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呼气后,一切归于沉寂。守候在床边的女仆罗娜,在长时间的凝神谛听中,终于确认了那持续已久的、细微而艰难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响起。

巨大的悲痛击中了这位质朴的农村妇女。她低声啜泣着,用颤抖的手,为女主人合上那双曾洞悉宇宙奥秘、此刻却再无神采的深褐色眼眸,仔细地梳理好那稀疏而干枯的棕色长发,整理好她身上简单的白色亚麻寝衣。艾莎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详,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抵达了终点,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已远去。

在无尽的悲伤和必须履行职责的麻木驱使下,罗娜开始处理后续事宜。她通知了房东太太,派人向远在汉诺威的、艾莎的法定监护人(已故莫斯特教授的远亲,一位年迈的、几乎从未露面的律师)报丧,并着手整理这间充满了书籍、纸张和药味的房间。在清理艾莎床头那个她始终不许任何人触碰的抽屉时,罗娜发现了一个密封的信封,上面是艾莎颤抖却依旧清晰的笔迹:“致罗娜,在我走后开启。”

罗娜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笺,上面的指令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仪式般的决绝:

“我忠诚的罗娜:

当我离去后,请为我做三件事:

请找人仔细誊抄一遍我父亲的文章——《论小于一个给定值的素数的个数》。然后,将抄本焚烧。我想带着它,去见我的爱人,见见他完整的样子。

将我床下那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黑匣子),连同我书桌左手边最下层那本最厚的黑色皮面笔记本,一起烧掉。

其余手稿,由你处置。

感谢你这些年的陪伴。

艾莎·黎曼

1904年冬”

泪水再次模糊了罗娜的视线。她不识字,但艾莎生前曾反复教她辨认这几个关键的字眼和物品的位置。她明白,这是女主人最后的、郑重的嘱托,是必须不折不扣完成的遗命。在她简单而虔诚的信仰里,逝者的心愿,尤其是如此明确的临终安排,是神圣不可违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