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笑了之后她大概觉得不太好意思,用手掩了一下嘴。
“那你大姨说你‘特别会照顾人’呢?”
“这个……得分情况。我自己的话,房间能乱到没地方下脚才收拾。但如果是别人的事,我还是愿意搭把手的。上回同事加班到半夜,我帮他带了份宵夜,这个算不算?”
“算吧。”秦若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了公园的人工湖边。湖水绿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湖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扛着一根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几个小孩围着老大爷,踮着脚挑。
“你吃糖葫芦吗?”陆沉问。
秦若看了看那糖葫芦,犹豫了一下:“小时候挺爱吃的,长大了就很少吃了。”
陆沉走过去,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秦若接过来,看着糖葫芦笑了笑:“谢谢。”
两人拿着糖葫芦,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秦若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酸。”
陆沉也咬了一口,酸得腮帮子直抽抽。这山楂外面裹的糖太薄了,酸味直接冲上来,跟被人往嘴里挤了柠檬似的。
“这老大爷的糖葫芦,糖给得太抠了。”陆沉龇着牙说。
秦若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笑得糖葫芦差点掉了。
“你别笑了,你也酸得皱眉头呢。”陆沉说。
“我那是酸的吗?我是被你逗的。”秦若擦了擦嘴角的糖渣。
两人就这么坐在湖边,吃着酸掉牙的糖葫芦,看着湖面上的落叶慢悠悠地漂。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陆沉。”秦若忽然叫他。
“嗯?”
“你大姨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我觉得是真的。”
“哪句?”
“你这个人,挺实在的。”
陆沉被这句话说得心里暖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夸奖的得意,是那种“被看见了”的感觉。上辈子他活了三十多年,大部分时候都觉得自己是隐形的。在公司里是透明的,在相亲桌上也是透明的。人家姑娘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完就冷场,冷场完就散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这个人挺实在的”这种话。
“谢谢。”他说。
秦若歪了歪头:“谢什么?”
“谢谢你没嫌我闷。”
“你不闷啊。”秦若把糖葫芦的竹签子放在椅子上,“我见过比你闷的多了。上回我妈给我介绍一个,全程低头刷手机,我说十句他回一句,最后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他在打游戏副本,让我等会儿。”
陆沉忍不住笑了:“这么离谱?”
“还有更离谱的。有一个上来就问我工资多少,有没有房有没有车,爸妈有没有退休金。我说这些能不能以后再聊,他说这些是基本条件,不符合的话后面就不用聊了。”
陆沉听得直摇头。
“你呢?”秦若看着他,“你不想知道我的条件吗?”
陆沉想了想,说:“我大姨跟我说了。你在银行上班,爸妈是退休教师,家里条件挺好的。”
“那你就不好奇具体的?”
“好奇是好奇,但我觉得吧,这些东西以后慢慢了解就行了。今天第一次见面,能聊得来最重要。条件再好,聊不到一块儿去,那也没用。”
秦若看着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这话,跟我爸说的一样。”
“你爸?”
“嗯。我爸也是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他老跟我说,找对象别看那些虚的,要看这个人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你舒不舒服。舒服就处,不舒服就算了,别勉强。”
“那你爸说得对。”陆沉说,“那你现在……舒服吗?”
秦若歪着头想了想:“还行。至少比打游戏副本那个舒服多了。”
陆沉笑了。
两人在湖边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各自的工作,聊大学时候的事情,聊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秦若在银行做柜员,每天跟各种大爷大妈打交道,她说最怕的是每个月发退休金那几天,大爷大妈们一大早就来排队,把银行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一个大爷每个月都要取两千块钱,取完之后要在柜台前面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还要对着光看水印,后面排的人急得直跺脚,大爷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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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说他最怕的是公司开会。一开会赵——他说到一半把赵德柱的名字咽回去了,改口说一开会领导就喜欢念稿子,一念就是半小时,他坐在下面困得眼皮打架,又不敢睡,就拿笔在本子上画圈圈。
“你画的圈圈圆吗?”秦若问。
“不圆,跟土豆似的。”
秦若又笑了。
陆沉发现她挺爱笑的。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就会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鼻梁上会皱起一点点细纹,看着特别真实。
三点多的时候,两人从长椅上站起来,继续在公园里转。转到公园北门的时候,看到有一个老头在写地书。他提着一个水桶,用一支大毛笔蘸着水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一首唐诗,字迹工工整整的,水迹在地上慢慢洇开,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前面已经开始干了。
秦若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外公以前也爱写地书。每天早上提着水桶去公园,写一个小时,然后去买菜。”
“你外公字写得好吗?”
“特别好。他是退休的美术老师,书法拿过省里的奖。”秦若说,“他走了之后,我妈把他写的字装裱起来,挂在家里客厅。我每次回去都能看到。”
陆沉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那个老头写字。
老头写完了一整首诗,抬起头看到他们俩,笑呵呵地说:“年轻人,要不要试试?”
秦若摆了摆手:“我不会。”
“你呢?”老头看着陆沉。
陆沉接过那支大毛笔,蘸了蘸水,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咸鱼。”
毛笔字他小时候练过几天,后来没坚持下去,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咸”字还写错了一笔,涂了个黑疙瘩。
老头看了,摇了摇头:“你这字,还得练。”
秦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陆沉把毛笔还给老头,挠了挠后脑勺:“我说了我没什么特长嘛。”
“你这字确实没什么特长。”秦若好不容易止住笑,“但你敢写,这一点比特长重要。”
陆沉愣了一下。
“我外公以前说过,字写得不好可以练,但不敢写就永远写不好。”秦若说,“你虽然写得丑,但至少你敢拿起笔。”
陆沉忽然觉得,秦若的外公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
四点多,两人从公园出来。陆沉看了看时间,说:“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
秦若点了点头。
两人在公园附近找了一家甜品店。店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着复古风格的海报,放的音乐是那种懒洋洋的爵士乐。陆沉点了一杯美式,秦若点了一杯热牛奶和一块提拉米苏。
“你不喝咖啡?”陆沉问。
“喝了睡不着。我下午喝了咖啡,晚上能在床上瞪眼到凌晨三点。”
“我也是!但我还是喝,因为不喝下午会困。”
“那你晚上怎么办?”
“硬睡。闭着眼睛数羊,数到一千多总能睡着。”
秦若笑了:“我也是数羊。但我数到一半会忘记数到哪儿了,又从头开始数,结果越数越清醒。”
“那你数羊不行,你得数水饺。水饺水饺,谐音睡觉。”
秦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趴在桌上:“你从哪儿听来的?”
“网上看的。但我试过,数水饺也不行,数着数着就饿了。”
秦若笑得更厉害了。
提拉米苏上来了,她用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陆沉喝了一口美式,苦得皱了皱眉头。这家的美式是真舍得放咖啡豆,苦得跟中药似的。他又加了一包糖,搅了搅,还是苦。又加了一包,总算能入口了。
“你这喝的是咖啡还是糖水?”秦若看着他。
“糖水里掺了点咖啡。”
秦若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