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账本

账本。

陆沉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的文件名,手指头悬在鼠标上,半天没点下去。

不是不敢点,是办公室这破电脑他娘的卡了。

右下角那个小圆圈转啊转的,转了得有小半分钟,文件就是打不开。陆沉急得想砸电脑,但一想到这电脑是公司的固定资产,砸了得赔,只能忍着。他拍了拍显示器侧面,又晃了晃鼠标,嘴里念叨着“哥你动一动行不行”。

老周在旁边瞅了他一眼:“你干嘛呢?电脑坏了?”

“没事,卡了。”陆沉说。

“你那破机器早该换了,上回我跟行政说给你换一台,人家说没预算。”老周嘬了一口咖啡,“要不你用我的?”

“不用,动了动了。”

文件终于打开了。

是一个Excel表格,做得特别规整。林晓晓这人做事是真细致,表格里的数据分门别类,时间、金额、项目名称、涉及人员,一清二楚。陆沉往下拉了几行,后脖颈子就开始发凉。

这不是赵德柱一个人的账本。

这是王副总跟赵德柱两个人的。

表格里记录的是过去一年多时间里,王副总通过赵德柱经手的几笔“特殊业务”。具体来说,就是王副总利用自己分管市场部和采购部的便利,把公司几个大项目的供应商指定给了两家关系户公司。这两家公司表面上跟宏远集团没任何关系,但实际的受益人,正是王副总本人。

操作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隐蔽。王副总不直接经手,全让赵德柱在中间当白手套。合同是赵德柱签的,款项是赵德柱批的,出了事也是赵德柱担着。王副总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沾。

上辈子,这件事是半年后才被捅出来的。

那会儿赵德柱已经升了总监,王副总也准备再往上走一步。结果供应商那边出了质量问题,一查,查出了一串。赵德柱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王副总全身而退,只是被调去了一个闲职。但即便这样,王副总也没倒,在闲职上待了两年,后来又调回总部了。

官场嘛,不,职场嘛,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人家要倒了,结果人家只是蹲了一下,又蹦起来了。

陆沉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越看越觉得这事儿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原以为赵德柱就是自己贪了点,没想到他是给王副总当手套的。这下好了,捅了赵德柱,就等于捅了王副总。王副总在公司里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比赵德柱深得多。如果王副总铁了心要保赵德柱,那这事儿就难办了。

但反过来想,如果这份账本是真的——不,这账本肯定是真的,林晓晓不会拿假东西给他——那他手里握着的,就不只是赵德柱的命门,也是王副总的。

问题是,他敢不敢动王副总?

陆沉把表格关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土豆。他盯着那个土豆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上辈子他是个什么角色?就是个最底层的打工仔,连部门主管都够不上。别说得罪王副总了,他连跟王副总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全公司上下几百号人,王副总估计连他叫啥都不知道。

现在让他去跟一个副总级别的对着干?

这不是咸鱼翻身,这是咸鱼要上天啊。

“陆沉,你脸色不太对。”老周凑过来,“怎么了?那文件里写的啥?”

“没什么。”陆沉把电脑屏幕侧了侧。

“你这人没意思了啊,咱俩谁跟谁啊。”老周一脸不乐意,“你今天早上在会议室那一出,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现在你跟我说没什么?”

陆沉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压低声音说:“老周,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你手里有一样东西,能把一个特别大的领导拉下马,但你自己也可能惹一身麻烦,你会怎么办?”

老周愣了愣:“多大的领导?”

“特别大。”

“比赵德柱还大?”

“大得多。”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咖啡差点洒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注意他们,才小声说:“兄弟,你是不是拿到什么不该拿的东西了?”

陆沉没说话。

老周明白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要是你,我就当没看见。”

“为什么?”

“因为咱们就是小兵。小兵跟将军打仗,打赢了也没你什么好处,打输了你就是炮灰。”老周说得很认真,“你现在已经把赵德柱搞停职了,已经赢了。见好就收吧。”

陆沉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老周说得有道理。上辈子他就是这么想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但结果呢?他那亩地最后也没保住。

“我再想想。”陆沉说。

老周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下班的时候,陆沉收拾东西准备走。林晓晓给他发了条消息:“晚上六点半,还是那家川菜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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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回了个“好”。

出了写字楼,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陆沉踩着一地叶子往饭馆走,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账本的事。

走到半路,他妈给他打了个电话。

“喂,妈。”

“小沉啊,吃饭了没?”他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老家那边特有的口音。

“还没呢,一会儿吃。”

“又加班啊?你这孩子,天天加班天天加班,身体要不要了?我跟你说,你大姨家隔壁那个小刘,就是天天加班,上个月查出来胃溃疡,住院住了半个月。你可别学他。”

“我没加班,我就是吃饭晚。”陆沉说。

“那你也得按时吃。对了,你大姨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周末有空没?见一面。”

陆沉头大了:“妈,我现在忙得很,哪有功夫相亲啊。”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你都快三十了,再不找对象,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你大姨说这姑娘条件可好了,在银行上班,长得也周正,家里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你见一面能咋的?又不少块肉。”

陆沉走在路上,一边应付着他妈,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他旁边嗖地过去,差点蹭着他,陆沉往旁边躲了一下。

“行行行,我看看时间。”他说。

“你别看看,你给我个准话。周六还是周日?”

“周日吧周日吧。”

“行,那我跟你大姨说了啊。你到时候收拾利索点,别穿你那件灰色的,那件显老。穿我给你买的那件蓝的。”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沉站在路边叹了口气。

重生一回,该来的还是得来。上辈子他妈就没少给他张罗相亲的事,最夸张的时候一个月安排了四场,跟赶场似的。见过的姑娘形形色色,有上来就问他有没有房有没有车的,有全程低头刷手机一句话不说的,还有带着闺蜜一起来蹭饭的。最绝的是一个姑娘,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其实我有男朋友了,我妈非让我来的,咱俩配合一下,吃完饭各回各家”。

那次陆沉倒觉得挺轻松,俩人愉快地吃了一顿饭,聊了聊各自的糟心事儿,吃完饭还加了微信。不过后来也没联系过,朋友圈点赞之交都算不上。

这辈子还得再来一遍?

陆沉摇摇头,把相亲的事先放到一边,推开了川菜馆的门。

林晓晓已经到了,坐在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绿色的衬衫,头发散着,正低头看手机。桌上已经摆了一碟花生米和两瓶啤酒。

“来了。”她抬起头。

“嗯。”陆沉坐下,看了一眼啤酒,“你还点酒了?”

“今天这事儿值得喝点。”林晓晓把一瓶啤酒推到他面前,“我请客,随便喝。”

陆沉也没客气,拿起啤酒瓶跟她的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有点苦,但凉丝丝的,喝着挺爽。

“账本你看了?”林晓晓问。

“看了。”

“什么想法?”

陆沉把啤酒瓶放下,想了想说:“说实话,有点虚。”

林晓晓笑了一下:“正常。我刚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也虚。我那天晚上都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那你后来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既然已经拿到手了,就不能当没看见。”林晓晓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们贪了多少钱,是他们把公司当傻子耍。王副总平时开会的时候满嘴都是‘公司利益至上’‘员工福祉’,说得比谁都好听。转头就让赵德柱干这种事。”

陆沉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他太懂了。上辈子赵德柱也是这样的人,表面上一套背后一套。你在底下拼命干活,他在上面拼命捞钱,最后还要摆出一副“我都是为了公司好”的嘴脸。

菜上来了。

这次林晓晓点了四个菜,除了上次的水煮鱼和辣子鸡,还加了一个毛血旺和一个干煸豆角。红彤彤的一桌子,看着就让人冒汗。

“吃吧,边吃边说。”林晓晓拿起筷子。

陆沉夹了一块毛血旺里的鸭血,塞进嘴里,辣得直抽气。他赶紧灌了一口啤酒,才缓过来。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用?”陆沉问。

“我还没想好。”林晓晓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今天找你,就是想商量这个事。账本在我手里,但我一个人动不了他们。我需要一个盟友。”

“所以你就找了我?”

“对。因为你已经站出来举报赵德柱了,你跟我是一条船上的。”林晓晓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而且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今天早上会在会议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东西交给赵德柱。我以为你会私下递上去。”

陆沉笑了笑:“我也想过来着。但后来一想,反正都要撕破脸了,不如撕得响亮点。偷偷摸摸的,反倒显得我理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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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晓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跟我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

“你一开始怎么想我的?”

“我觉得你是那种特别老实的人,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那种。”

“我长得确实老实。”陆沉说。

林晓晓被他逗笑了,拿起啤酒瓶又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吃了一会儿,林晓晓把话题拉了回来。

“说正事。账本里涉及到的金额,我粗略算了一下,大概有这个数。”她伸出一根手指。

“十万?”

“一百万出头。”

陆沉筷子差点掉了:“这么多?”

“一年多的时间,通过那两家供应商走的账,一共是一百零几万。”林晓晓的声音压低了,“大头是王副总的,赵德柱拿的是小头。但即便是小头,也有二十多万了。”

陆沉沉默了。

上辈子他只知道赵德柱贪,但不知道具体贪了多少。现在听到这个数字,他心里五味杂陈。他一个月的工资到手才六千多,一年到头加上年终奖也就十万出头。赵德柱光是拿回扣就拿了二十多万,还不算他的正常工资。

这差距,真他妈大。

“这些东西如果交上去,王副总肯定得走人。赵德柱更不用说,搞不好还要进去。”林晓晓说,“但问题是怎么交。直接交给总裁?总裁跟王副总是多年的老搭档了,我不确定他会怎么处理。交给董事会?咱们够不着。交给外部?那事情就闹大了,公司为了保名声,可能会选择内部处理,到时候反而打草惊蛇。”

陆沉听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这个账本,是从哪儿拿到的?”

林晓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有我的渠道。总经办接触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陆沉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有,林晓晓肯定也有。